祖國、河流與少年的精神旅程——和孩子一起讀兩首外國詩

一、知識清單的另一面

初三語文期中的復(fù)習(xí)資料上，第四課《外國詩兩首》安靜地躺著。重點字詞已經(jīng)標注：虔信、鑲嵌、深邃、晨曦、瞰望。重點句子已經(jīng)劃線：“我愛祖國，但用的是奇異的愛情！連我的理智也不能把它制勝。”“我了解河流：我了解像世界一樣古老的河流，比人類血管中流動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。

”文學(xué)常識也寫得清清楚楚——萊蒙托夫，十九世紀俄國繼普希金之后的偉大詩人；休斯，美國詩人，黑人文藝復(fù)興運動的領(lǐng)袖，“哈萊姆的桂冠詩人”。

孩子把這些抄在本子上，嘴里念念有詞。燈光下，那個伏案的背影認真極了。我在旁邊看著，想起自己少年時背誦這些句子的樣子。那時候只覺得它們遙遠，像飄在空中的云朵，美是美的，卻不知道和我的生活有什么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可是今天，當我也做了父親，陪孩子重新面對這些詩句，我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：不應(yīng)該讓這些詞語只停留在字音字形上，不應(yīng)該讓“重點句子背記知識清單”成為唯一的相遇方式。

那里面藏著更深的東西。

二、“奇異的愛情”究竟奇異在哪里

萊蒙托夫的這首詩，核心姿態(tài)很特別。他一開始就說：“我愛祖國，但用的是奇異的愛情。”奇異在哪里呢？他自己解釋：“連我的理智也不能把它制勝。”

理智不能制勝的愛，是一種什么樣的愛？

不是對偉大功勛的崇拜，也不是對赫赫戰(zhàn)功的驕傲。詩人甚至刻意回避那些足以讓常人熱血沸騰的東西：“鮮血換來的光榮”“充滿高傲的信任的寧靜”“遠古時代的神圣傳言”。他統(tǒng)統(tǒng)不愛。這在一個崇拜英雄的民族里，簡直不可思議。

那他愛什么？

他愛的是草原上冷漠的寂靜，愛的是森林無邊的蕩漾，愛的是春汛時河水泛濫，像海洋一樣遼闊。他愛的是沿著鄉(xiāng)間小路乘車慢行，透過蒼茫暮色，尋找那閃爍的燈火。他愛的是夜宿農(nóng)家時燒得噼啪響的柴火，是露宿草原時傳來的馬車鈴響，是黃昏田野里裊裊升起的炊煙。

你發(fā)現(xiàn)沒有？這一切都與宏大敘事無關(guān)。它們具體得幾乎可以觸摸：一片草原的冷，一場春水的漲，一點黃昏的燈火，一縷灶間的炊煙。這些東西不需要理智的加工，不需要價值的判斷，你只要身在其中，心就會動。

這恰恰是東方式的愛國情感。我們的古詩里，思鄉(xiāng)是“君問歸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漲秋池”，是“曖曖遠人村，依依墟里煙”。詩人說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可是你讀著讀著，胸口就滿了。因為你念的不是觀念，是你的生命片段，是你置身其中再也拔不出來的日子。

所以孩子們?nèi)绻麊枺菏裁唇小捌娈惖膼矍椤保恳苍S我們可以這樣告訴他——你愛自己的家，不是因為家里有錢，不是因為媽媽做的飯比所有人好，你只是愛每晚寫作業(yè)時，客廳里那盞給你留著的燈。明明知道它和別家的燈沒什么兩樣，可它就是不一樣。這就叫奇異。

當孩子理解到這一層，他背那幾句“重點句子”的時候，措辭本身就開始有了體溫。

三、我了解河流，我了解古老的血

休斯的《黑人談河流》，初讀起來，氣勢磅礴，但一時未必好懂。

“我了解河流：我了解像世界一樣古老的河流，比人類血管中流動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。”這句話的張力，在于詩人把自己和整個族群的命運，一下子推到了時間的上游。他不是在說一條河，他是在說所有河，是用河流來給歷史注腳。

在詩里，他幼發(fā)拉底河旁沐浴，剛果河邊搭起茅屋，看著尼羅河畔的金字塔升起，聽見密西西比河上新奧爾良的汽笛鳴響。一個人的靈魂，怎么可以穿越這么多河流？其實不難理解，這里的“我”早已不是個體，而是黑人種族的集體靈魂。詩人用一種近乎神話的方式，把千百年來的遷徙、苦難、創(chuàng)造與歌唱，壓縮進幾個地名和河名里。

最打動我的是最后那幾句：“我的靈魂變得像河流一般深邃。”林肯在密西西比河上見到販賣黑奴的船只，那段渾濁的流水，載著多少屈辱與掙扎。可是到黃昏時分，河流還是金色的，它依然朝大海流去。詩人在這里完成了一個驚人的轉(zhuǎn)換：他把苦難吸納進靈魂，化為一種深沉的遼闊。他沒有控訴，他把控訴變成了存在本身的深度。

孩子也許暫時感受不到這種歷史的重量，但他一定能感覺到那種“我了解”的腔調(diào)。這是一個擁有了秘密的人才會有的腔調(diào)。一個少年，當他第一次懂得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美好，或者某種難以言說的悲傷，他的眼睛里就會有一點這種腔調(diào)。這是他靈魂開始深邃的標志。

四、詩歌教會我們的事

這兩首詩放在同一課里，也許并非偶然。

萊蒙托夫面對的是空間意義上的故鄉(xiāng)——俄羅斯大地。他愛的是那些沒有理由的具體之物。休斯面對的是時間意義上的血脈——黑色人種的歷史長河。他愛的是那流淌過無數(shù)苦難卻依然光亮的靈魂。

一個要回答“我從哪里來”，一個要回答“我是誰”。

它們共同指向的是人的精神根性。一個人心里有沒有根，區(qū)別太大了。有根的人，前行的時候總帶著故鄉(xiāng)的月光，他的腳踩在地上是穩(wěn)的。沒有根的人，即使走得再遠，榮耀再多，心里也有一塊空洞，風一吹，嗚嗚地響。

這些年，我們太強調(diào)“向前看”，太強調(diào)“未來已來”，仿佛一切古老的都意味著落后，一切傳統(tǒng)的都等著被顛覆。可是真正的教育，也許不應(yīng)該只是讓孩子像子彈一樣射向未來，更應(yīng)該幫他找到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這個地方可能是一首詩，一條河，也可能是一縷炊煙。

復(fù)習(xí)資料上的字詞當然要會寫。“虔信”的“虔”不能少了那一點，“鑲嵌”不能寫成“相嵌”，“深邃”的“邃”筆畫繁瑣但要一筆一筆交代清楚。這是學(xué)習(xí)的基本功，無可厚非。但我總是貪心地想，如果除了這些，還能在孩子心里種下一點對語言本身的虔信，該有多好。

考試那一天，他會準確寫出“我瞰望尼羅河，在河畔建造了金字塔”。可是他最好也記得，那個“瞰望”的姿態(tài)，是居高臨下的俯瞰，是目光跨越千年的審視。那一刻，他和一個美國黑人詩人站在一起，看見的不只是尼羅河，還有整個人類文明的曙光從水面上升起來。

這種情感是考試測不出來的。但它會跟隨他一生。

五、在家庭里怎樣安放一首詩

很多家長問我，孩子語文不好，詩歌鑒賞總丟分，怎么辦？我通常會反過來問：你家里有詩歌嗎？不是書架上有幾本買來沒拆封的詩集，而是日常生活里，有沒有出現(xiàn)過詩的影子。

晚飯后，如果偶爾和孩子一起坐在地板上，讀幾句萊蒙托夫，不去追問“這句話用了什么修辭手法”，只是單純地念出來，就像在念一封遠方來的信。夜晚的燈光打在地板上，那些詩句落到空氣里，本身就是一種儀式。

或者在一個雨天，送他上學(xué)的路上，看著積水的路面，隨口說一句“春潮泛濫，像海洋一樣”。他可能會覺得突兀，也可能覺得好笑，但種子就是這么種下的。總有一天，當他獨自走在異鄉(xiāng)的河邊，看著水面茫茫，會忽然想起這個早上，一句話忽然醒來，拍打著他的胸口。

休斯的河也可以這樣進入生活。帶孩子去看一條河，最好是那種家常的、流經(jīng)城邊的河。站在河岸上，你可以問他：如果讓你像詩人一樣，說“我了解河流”，你會說什么？他也許會說，我了解這條河秋天的水草，我了解它在冬天結(jié)冰時啪啪的聲音。這不就是一首詩的開始么？

重要的從來不是答案正確與否。重要的是他愿意往自己的內(nèi)心看一眼，然后試著用語言把它打撈出來。這個打撈的過程，就是最好的語文訓(xùn)練，也是最好的精神養(yǎng)育。

六、文學(xué)常識背后的人

復(fù)習(xí)資料上寫著萊蒙托夫是“繼普希金之后的偉大詩人”，休斯是“黑人文藝復(fù)興運動的領(lǐng)袖”。這些稱號冷冰冰的，它們把人壓扁了。

其實萊蒙托夫只活了二十七歲。他寫《祖國》的時候，心里的那種奇異之愛，一定夾雜著對那個時代俄國社會巨大矛盾的復(fù)雜感受。他愛那片土地，可是那片土地上的愚昧、專制、苦難又讓他痛苦不堪。所以他的愛才需要脫離理智，才需要變得“奇異”——因為單憑理智，已經(jīng)解釋不了他為何還要愛。

休斯寫《黑人談河流》時也不過二十出頭。他獨自坐火車穿越密西西比河，望著渾黃的河水，忽然想起這條河曾經(jīng)吞沒過多少黑人的軀體，又承載過多少黑人的歌聲。那一刻，他把個人的孤單，接上了一整個種族的命運。他后來成為“哈萊姆的桂冠”，不是因為他寫過多少詩，而是因為他的詩讓無數(shù)找不到聲音的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。

這些當然不必原封不動地講給孩子。但是做父母的，如果心里裝著這些人的樣子，你再陪孩子讀他們的詩，語調(diào)是會不一樣的。孩子也許說不出哪里不同，但他一定能感覺到——那些句子后面，站著活生生的人。

七、靈魂的深邃來自日復(fù)一日的翻閱

說到底，學(xué)習(xí)語文、應(yīng)對考試和滋養(yǎng)心靈，從來就不是三件不相干的事。

當一個少年開始背誦“我的靈魂變得像河流一般深邃”，他的靈魂尚淺，這才對。少年本來就淺，清澈見底，一塊小石子就能激起大大的漣漪。但淺不是問題，問題是他有沒有機會往深處走。

深邃從何而來？它來自日復(fù)一日的翻閱——翻閱一本書，翻閱一段歷史，翻閱一種情感。也來自一次又一次的觸摸——觸摸一個詞語的溫度，觸摸一句話背后那個人的眼神。復(fù)習(xí)資料上的重點字詞，就是那扇門。我們把字音字形搞清楚了，門就開了，然后你得走進去，走進一個詩人用語言搭建的世界。

期中考試近在眼前，孩子們要記住“虔信”，記住“鑲嵌”，記住“瞰望”的寫法，記住文學(xué)常識。這些工作，每一樣都堂堂正正。但是在這些之外，還有一樣同樣重要卻不常被提起的事，就是陪著他們，在那條語言與情感的河流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走一遭。

走著走著，他可能就懂得了：所謂祖國，可能只是暮色里一間小木屋里透出的燈火；所謂歷史，可能只是站在河邊時，吹過自己衣角的那一陣風。而所謂成長，就是把自己小小的人生，放進這些更遼闊的事物里面去，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安慰。

那一刻，他會不會也想寫出屬于自己的一句“我了解河流”？

我相信會的。因為每一個少年的靈魂深處，都有一條正在等待漲潮的河。